|
●赵大民
作为《李叔同》的导演和编剧,我想从三个方面回顾《李叔同》剧组四个月来的工作。
一、对《李叔同》艺术创造的估量
《李叔同》是一部原创剧目,前此没有人写过和演过舞台剧,我们面对的只有资料(文字和图片),我们要把死的资料转化为活的形象,没有任何参照系,只有凭前人的文字描述和我们自己的艺术想象。在剧组全体成员的努力下,我们基本组成一个真实的、可信的、有形象说服力的艺术天地。这一点并不容易,有的戏你左看右看,怎么看都不是那么回事,那就没有组成独立的艺术天地。
我们所以能做到这一点,有三条最基本的剧本元素:
1 、剧中有几个较生动、可感触、基本可信的人物形象。他们是李叔同、王氏、严修、静娴、雪子、李苹香、李文熙、袁氏、陈妈、孟辉等。有些人物我写得不好,由于演员的创造发挥,弥补了剧本的不足。像孟辉、蔡元培、督学等就是这样。形象可信,人物关系具体,你来我往合乎人情之常,这样的艺术天地就是可信的。因为它属于艺术结构,而不是事件结构。在剧作法里面是很看重这一点的。
2 、有强烈时代感、充分性格化的艺术语言,这也是我刻意追求的。话剧就是话剧,少不了对话,对话就是语言艺术,就要有文学性、典型性、动作性和性格化。语言要合乎人物身份,还要有思想含量和美学含量,我反对粗鄙、粗野和无原无故就骂人的脏话,当然我也不赞成掉书袋、故作高深让人听不懂的语言。譬如《钗头凤》中的李少君。语言之于演员,就叫台词术,我希望大家好好研究路老师、常老师、范老师、王继世等同志的台词术,他们的语言节奏、力度、清晰度以及有别于电视剧又稍带舞台腔的台词处理,那是一种艺术享受,也是回归话剧本体。学习他们的台词技巧,对于年轻同志是大有裨益的。
3 、于平实中时时注意戏剧冲突。没有冲突就没有戏剧,尽管现在是多元化的舞台,但我认为这句话是万验不爽的。当然,冲突有各种各样的形态,有信念的(包括对抗的、你死我活的)、性格的;也有道德的、人性的。我们这个戏偏于后者。比如李叔同作为爱国知识分子与那个时代、社会的冲突;他与孟辉的两种道德观的冲突;他与三个女人既相爱又相离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人性冲突;他和母亲的人生理想(价值取向)的冲突;以及他自己的艺术追求、人格结构、灵魂拷问等自我冲突,这些不同形态的冲突,或隐或显地贯穿于全剧之中,相互交织,盘根错节,仿佛是一张巨大的尘网,最后冲决出去,完成了生命的终极跨越。有人在网上说我们这个戏“平淡”,并引用剧中的台词讽刺说:“繁华至极,归于平淡”,那是因为他们没有看懂,或故意不看懂。如上所述,冲突有多种样态,不是非要剑拔弩张、你死我活、大喊大叫。真正的悲剧性的冲突,往往并不来自客观,来自对立面,而是来自悲剧主人公自己,来自他悲剧性的人格结构,就如奥赛罗撕毁苔丝德梦娜、唐明皇撕毁杨贵妃,本剧中李叔同撕毁自己的艺术人生和心爱的雪子,都属于这类悲剧的冲突。我们现在只是挖掘得不够而已。
二、我们的探索和尝试
1 、简化舞台装置,营造多原意境
我和卫中同志、许宁同志是第二次合作,应该说是有共同语言的。我们这次尝试用“一桌四椅”代替豪华布景,也是心照不宣,一拍即合的。但在选择基本舞台形象、舞台样式方面,却颇费周折,几经设想,几经推翻,最后才敲定了以李叔同的书法、篆刻表现“红尘滚滚”,以黑幕、空的空间表现闲云野鹤。这是向戏曲的“砌末”学习,也是弥补资金投入的不足。现在看来,这个设想可以说取得一半的成功,在演出的25场当中,只有一场听到观众说“穷气”,“有点像京剧”,特别看到第二幕三场,观众席有人说:“你看,还是那两把椅子!”这位观众可能是看戏比较多,熟悉两种剧种,所以有比较。大多数情况下,观众都被剧情所吸引,不太计较场上的装置。为什么说只有一半成功?就是因为布景毕竟有些单调,也缺乏像京剧那样的多义性处理,就是说没有赋予它更富于象征性的艺术符码。此外,许宁的灯光,继武的效果,成利的化妆,何琼的服装我都是比较满意的。
2 、解放演员天性,调动每一个演员主动投入角色创造的积极性。比如王继世,他虽然是一位经验非常丰富的演员,但扮演这个角色没有参照系,不是轻车熟路,而是度身定制。演员需要练琴、练箫、练昆曲……等等。演员也需要从旧的模式中解放出来,才能完成李叔同这个传奇人物的创造。特别是年轻的演员,通过小品(如刘质平和丰子恺),丰富了剧情以外的生活,特别是与恩师李叔同的关系,他们就像在身边打了一口井,随时到那里去汲取艺术素材,直到演出的后期,仍然能看到当初那个小品的痕迹和作用。再如焕鑫和建鹏,他们虽然没有作小品,但为了南洋公学校歌那场戏,两个人作了大量的幕后准备,编织了很多必须出场的理由。这些积极的创作冲动,感动了我,想方设法把他们溶入画面,丰富了舞台,解放了天性,使得有学生的几场戏都非常活跃。
3 、把排练和演出看作一个整体,每个演员都不重复自己,在观众的参与下,不断丰富人物的内心世界和形体动作。对手之间不断有即兴表演,相互刺激,使演出充满活力,充满新鲜感。
4 、互敬互帮,构建和谐的创作集体,戏剧是群体艺术,必须有和谐的集体,才能发挥每一位艺术家的聪明和才智。只有和谐才能合力,只有合力才能克服前进中的困难。在《芳草碧连天》的排练中,这类事例是很多的,有几件事使我铭记难忘:
①老艺术家路希,扮演剧中的严修,戏本来不多,他本来可以驾轻就熟,凭经验创造一个过得去的角色。但演员给严修定位为天津的大儒、大教育家,不同于一般的文人。虽然只有两场戏,他却“如履薄冰”(路希同志自己的话),全身心投入,在台词、风度、人物关系上悉心雕琢,不敢有丝毫的轻慢和疏忽,因而创造了一个具有长者之风、识才之眼、爱才之智的大知识分子的形象。他不但自己出色地完成工作,还在排戏之余,给大家说戏,使年轻同志获益匪浅。在排练过程中,我有一次感到困惑,但他始终充满信心,他鼓励我说:达兄,你放心,你的戏都写到这儿了,只是有的还没有挖出来,只要把人物演到位,肯定好看。几句话,给我以巨大的鼓舞。我觉得这种友情,比什么都珍贵,因为它是在困难的时候给我的一种激励。我相信他的话也不是违心的,是他凭自己的艺术经验,看到了一些连我自己都感到困惑的东西。
②常汝言不但创造了一个伟大的母亲,而且与艳秋、继世、鸿杰等对手之间的戏,经常切磋,把那个小家庭经营得滴水不漏,仿佛生活中就是戏,戏就是生活。我在观众席看戏,觉得观众很爱看他们的戏,看得非常投入,我想这种艺术魅力来源于他们生活中的默契。
③为艺术献身也是一种和谐精神的延续。如杨军同志、苏传虹同志的剃头。只要剧情需要,他们说剃就剃,没有表示任何难色或拒绝。给杨军删掉一场戏,也从大局出发毫无怨言。
④孟春江老师是一位特殊人才,他不但创造了两个角色,还常常利用自己的幽默给剧组带来快活,他能见微知著,敏于发现问题,利用生活中的小事,给剧组营造和谐的氛围。
⑤此外,剧组在生活上也发扬互勉互助的传统,尊老爱少,像担任剧务的雅迪和李阳、担任场记的杨世华,都在完成角色创作之外,出色地完成了剧务工作和场记工作。尚鸿杰同志不但创造了陈妈这个角色(她是剧中唯一写角色自传的人),还像一位老大姐一样照顾年轻同志的生活。
三、我们的遗憾(如还有机会需要改进的地方)
1 、音乐有些地方不理想,如李叔同独白;有些音乐根本不对,如叔同与静娴看猫、看星星。倘有机会再演,力争修改。
2 、民族化的设想应更加严密。比如一桌四椅的设想还要弄明白①是否可行?②如果可行,应赋予它怎样的符码,才能使观众相信,这是艺术家的刻意追求,而不是因陋就简。
3 、四幕三场还没有达到预期效果。这场戏是李叔同告别尘世、告别雪子,既具象又抽象。应该有浪漫色彩。两个人物有不同的心结和目的,从各说各话到揭开盖子,展现冲突,应层层推进,直到推向高潮。这场戏我觉得始终没有攻下来,我的估价只有五、六成。原因是多方面的:比如前面的戏是否删得太苦?音乐没有提供更多的帮助,落花始终没有接上,我想象满天落花。叔同出走也没有有力的调度。总之,这场戏“宣泄”不够。
4 、服装还是显得变化少,应更上一层楼。比如李叔同在码头上的服装应更换一件,因他那件衣服已穿了三场(如果粗心的观众以为在天津也是这件)。所以出国去日本,应换一件;严修那一件也穿了八年;李叔同到日本就一身黑,似也不对。
5 、剧本方面有些明显的漏洞和缺陷,就不一一说了。我在这里送大家一副对联:“芳草”谢幕朝天“吼”,叔同吟罢如圭来。衷心住院大家在那个戏里演得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