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希

　　《芳草碧连天》是我从艺以来首次遇到、使我畏难又有某些困惑的剧本。

　　为何如此呢？原因如下：

　　其一，《芳草》剧本文学性很强。剧中人物的台词，一部分是诗化的语言，文字美，讲究对仗，有排比句，带有很强的逻辑性和哲理性。如李叔同和三个女人以及母亲的台词，均属此类。这些台词的特点是具有各自独有的韵味和现代性。亦即是艺术加工的诗化语言。而另一部分台词则是文白相间，文言为主。此类台词十分难读，因此类台词大多引经据典语有出处，虽有艺术加工，但大多言必有据，并非杜撰。这就要求演员要深入了解人物身份、地位、经历、性格。经多方细致揣摩研究，方可把台词读对、读懂、读顺畅。而且台词中的歧义字、、多音字，不同读法，均需认真弄懂，不然就会读不出原意，南辕北辙，以至词意大谬。如严修与李叔同、蔡元培、李文熙，甚至孟辉等人的台词，有很多就属此类。这类台词令演员为难。难在不能如以往那样，可根据人物关系、剧中矛盾进行工作。此类台词读字面文章尚需一定文化水平方能理解，要在舞台上以人物口吻读出此等文言台词，并要让台下观众听清听明白所说何意，这就有相当大的困难了。试举严修在第一场台词中一例：

　　“虽有愚兄与众乡绅联名具保……”此句中“愚兄”之字皆为闭口字，在台上读得响亮十分困难，而且“与”字平时很少人习惯。如果通俗化为“和”字或“同”字，又失去台词所含韵味。此其台词中难点之一例。

　　其二，严修台词中还有一句“延以时日”，如果看字面，十分易懂；但如成为台词，则不易被观众理解准确。是“延以十日”，数目字的“十”字抑或是时间的“时”字？对此，只有把上下句台词关联起来读，方可使人们听懂。但绝不能把此台词读得通俗化，如果那样此句台词就将失去剧中严修此人的文化品位及他习惯说话的独有韵味了。

　　其三，第三场中严修与李叔同海边送别之台词，大量的诗词，以及二人抒怀之语。如果各说各话，极易成为两个文化人在那里掉书袋，相互吹捧。所以从台词的看似个人抒怀，实际隐含丰富的严、李个人关系，友谊情感，惺惺相惜，相互叮咛，知己惜别前抒怀报国之情。

　　这场戏看似无矛盾冲突，但如摸透剧作的心怀，可以解读的东西很多。严修“爱才”、“惜才”，对李有赞赏、有鼓励、有效法、有情感，严的为人、道德、出点，含蓄，甚至在某个时刻虽曾流露些微感伤的味道，都使严修这个人物形象得以在这些匠心独具的台词中，得到比较鲜明又具独特韵味的发挥。

　　这场戏极具特色，对演员颇有魅力。那是在二人相见、畅谈而又携手分离的情景。他们不是世俗肤浅之交，不是人间酒肉朋友的相迎相送。他们二人具有中国文人传统儒学相知相通的文人间“淡如水”的交谊，所谓“长亭相送十里外，依依此情伤别离。”他们挽手背身，飘然而去。人们从这里难道不可以那一幅极具中国文化特色的淡雅的水墨画吗？

　　其三，我参加《芳草碧连天》的体会。演员应不断学习，要具有中外古今文学知识方面的修养，要有较高的文化知识，要懂得一些中外历史；知识浩如烟海，举凡世界上一切与我有用之学问知识，均应像海绵那样尽情吸收，充实自己，丰富自己，演员演到老，不只是要有技艺，最最要紧的则是：最后要看的是你的文化品位以及你的道德修养。

　　演员要在台上张狂、恣肆，天马行空，独来独往，要有个性，要有特色，要知道自己所长和所短，应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扬己之长避己之短，以技艺胜人。

　　但演员在台下则要诚实、忠厚，“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莫以善小而不为，莫以恶小而为之”。要有道德、有文化，要遵纪守法，讲孝悌，讲仁义，讲忠信，讲廉耻；要肯助人，要做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请相信，一个在生活中极端自私自利、道德缺欠、待人虚伪、看世界万物皆用对己有用与否来对待之徒，绝不会是真正让人敬佩爱戴的文艺工作者，这就是说，舞台虽是假，但为人须是真。一个有思想有追求的艺术工作者，还应该是灵魂的工程师，这句话并为过时，应该是成为我们的座右铭和终生为之奋斗的目标。

　　我热爱生活、热爱剧院，客观地评价自己，我觉得自己终生坦诚且无怨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