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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大平
名剧《日出》的最大成功,在于用一种特殊的、别具一格的结构方式,突出描写和刻画了典型环境中的一群典型人物,整体勾勒出了当时社会的时代背景,揭示出那个社会“损不足以奉有余”的人吃人的黑暗本质。《日出》的剧本结构,就是用“损不足以奉有余”这句出自老子《道德经》中的名句,来作为剧作的主题思想;这个看似抽象的主题思想,实则灌注在非常具象的人物形象中。
有人认为,《日出》的结构不如《雷雨》那么严谨。其实,一定要比较的话,应该说两者各有千秋,同样具有极为精巧的结构,只不过这是两种不同的结构方式。《雷雨》有一条贯穿全剧的主要情节线,而《日出》似乎没有。那么,《日出》用什么来结构剧作、设置悬念、推进情节呢?答案是用人物和主题思想。
曹禺先生对戏剧不同结构方式的探索和成功运用,在《日出》这部剧作中体现得十分完美。在《日出》中,从那个没有出场的金八,到出场人物潘月亭、李石清、黄省三、翠喜、小东西,以及胡四、顾八奶奶、张乔治、黑三、福升之流,连同对全剧起着贯串作用的陈白露、方达生等等,每个人物都有自己的动作线,构成了一个复杂的动作体系。从表面上看,有些人物虽然聚集在剧中旅馆的这间豪华大客厅里,相互交往,却各有自己的意愿,各行其是,各吹己调,他们之间的动作似乎没有什么联系。这个剧本看起来似乎是“人像展览”式结构,“人像展览”是否科学姑且不论,但有一点是极为清楚的,单纯的“人像展览”很难构成一部剧作。剧作家既然在剧本中向我们展示了当时社会上各种人物的风貌,问题在于,他是怎样把众多人物各自独立的动作线组织成一个统一体的。要寻找贯串全剧的所谓戏剧的“中心事件”吗?这里没有。要寻找全剧的主要人物吗?这同样是很困难的。曹禺先生自己曾经说过:“在我写《日出》的时候,我决心舍弃《雷雨》中所用的结构,不再集中于几个人物身上。我想用片段的方法写起《日出》,用多少人生的零碎来阐明一个观念。如若中间有一点我们所谓的‘结构',那‘结构'的联系,正是那个基本观念,即第一段引文内‘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所谓‘结构的统一',也就藏在这一句话里。”曹禺先生的这段话,准确地表明了《日出》这部剧作的结构原则。
我们看到,剧本向我们展现的是一个人吃人的世界。生活在这个世界里的人物,虽然地位不同、性格不同、遭遇不同、结局不同,却都不能摆脱一条法则:“损不足以奉有余”。这个观念是作家从当时社会人与人的关系中发现的,在剧本中,它又渗透在各个人物的生活遭遇、生活命运之中,渗透在剧中(出场的和未出场的)人物相互关系之中。把众多人物的动作凝聚在一起的正是这个观念,也是剧本的主题。写这个剧本时,作家对潜藏在场上人物命运后面的那种势力,比在写《雷雨》时,认识得要深刻、具体了。场上的人物都按照自己的性格逻辑、按照自己的意愿在活动着,在彼此交往着,潜藏在他们命运后面的正是这条法则。大丰银行里的潘月亭、李石清、黄省三之间的关系,渗透着这条法则,他们的动作也受这条法则的制约。顾八奶奶和胡四,一个是俗不可耐的富孀,一个是令人作呕的“面首”,他们只是在醉生梦死的寄生生活中鬼混着,看起来没有卷入交易所大鱼吃小鱼的角斗;可是,寄生生活使他们不能不有所依附,而他们的命运也就和这场角斗连在一起了。陈白露是一个久经人世沧桑的高等妓女,靠出卖色相换来豪华的生活,她自认为已经看透了这个世界的隐秘,有自己的人生哲学;她不甘忍受那个恶势力的摧残,又投靠了另一个银行大亨,到头来却也没有逃脱恶势力的魔爪。方达生和这个现实世界格格不入,他本来要带着陈白露脱离这个罪恶的渊薮,对这里人与人的关系是超脱,甚至不屑一顾的;最后,却表示要留下来争一争,斗一斗,同金八们较量一番。至于翠喜、小东西们的生活,正是这个罪恶社会的一个最黑暗的角落,他们的命运构成了这条法则的有机部分。还有那个没有出场的金八,正是操纵社会命脉、操纵场上众多人物的命运的恶势力的代表,是“损不足以奉有余”的直接体现者。
总之,曹禺发现了那个黑暗社会人与人关系中最具有本质性的东西,把它作为剧作的“磁石”。正是它,把全剧各种人物的动作凝聚起来,使各自独立的动作线扭结在一起,实现了动作的统一性。剧本没有更具体、更明确地展现出这个世界的对立物——工农劳动群众,只是在暗场用劳动者的夯歌声寓意出另一个世界,作为这个生活角落的强烈对比,让我们看到了作家的希望所在。作家没有让工农劳动群众出场,原因可能是多方面的。但笔者认为,主要的原因还在于那块“磁石”:“损不足以奉有余”。它不容许作家让工农劳动群众占据明场的位置;如果硬要那样做,那将破坏了剧本整体“结构的统一性”。
这就是一个杰出作家的睿智和理性。他对舞台和剧本的充分认识,使他清醒地意识到这个剧本的结构,不能够那样写;那样结构剧本,既会损害人物,也同样会损害结构本身。因此,《日出》的结构才呈现出迥然不同于《雷雨》、《北京人》和《原野》的结构方式和剧作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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